深度報道:患抑郁症的武漢伢和IBM的“歧視門”

2008年07月31日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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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校畢業,在IBM 上海區工作,26歲的武漢伢袁毅鵬本來前途一片光明,但這一切在2007 年3 月戛然而止——他患上了抑郁症。

  很快,IBM 公司單方面提前解除了與袁毅鵬簽的為期5 年的勞動合同,抑郁症困擾加上失業,袁毅鵬兩次自殺,兩次被救。

  袁毅鵬開始想到了訴諸法律。仲裁結果,IBM公司要繼續履行為期5 年的勞動合同。但IBM 公司稱:鑒於袁毅鵬的身體狀況,建議他回武漢分公司並在家辦公,原來的福利待遇保持不變。

  對此,袁毅鵬堅決反對,他認為,抑郁症患者在群體中工作更有利於恢復,IBM 的這一安排是對他的歧視。

  此案被稱為“中國反抑郁症歧視第一案”,引起媒體廣泛關注。幾周后,袁毅鵬的病假將到期。屆時,這一“歧視門”爭執又該如何結局?

  厄運:外企白領遭遇抑郁症

  “我現在在上海精神衛生中心住院,狀態很不好,不想也不敢見任何人。”7 月26 日,袁毅鵬在接受本報電話採訪時,他已在病床上躺了近10 天。他說自己已對社交產生了恐懼,婉拒了記者當面採訪的要求。

  2006 年6 月,袁毅鵬從武漢大學研究生畢業后,被IBM中國有限公司錄取,成為該公司一名研發工程師。雙方簽訂了為期5 年的勞動合同。

  “我對工作可以說是全身心地投入”,袁毅鵬說,在並不倡導員工加班的IBM 公司,自己每天回家后,仍然通過公司內部網賬號繼續工作。

  2007 年3 月開始,袁毅鵬總是感到頭暈、乏力。他以為是工作太累,沒有休息好,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無論睡多久,仍然感到疲倦。隨后,經上海精神衛生中心鑒定,他患了雙向性情感障礙——抑郁症。

  治療了一段時間后,袁毅鵬不再頭暈了。“ 正當我以為已痊愈時,去年6 月份,抑郁症再次纏上我”。也許是為了排遣內心的壓力,他將患病的消息告訴了一名部門經理。

  不料,他的命運由此悄然改變。

  挫折:被要求離職后兩次自殺

  這名經理幫袁毅鵬找到心理咨詢師,還安排多位同事與他談心。“經理的初衷很好,希望通過這些努力讓我走出抑郁症的困擾。”袁毅鵬說。

  然而,時間一長,這個“特殊待遇”讓袁毅鵬感覺到了很大的壓力。直至有一天,袁毅鵬發現自己已無法持續、專注地完成正常工作。

  隨后,IBM 公司決定讓他離職接受治療。

  2007 年8 月,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的醫生建議袁毅鵬“邊工作、邊治療”,袁毅鵬的媽媽趙玲業也認為,“袁毅鵬當時完全可以繼續工作。”於是,袁毅鵬給直屬經理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申請重返工作崗位。但公司的回信如一盆冷水潑向袁毅鵬——公司要他離職,並在此后的一個月時間內,不斷催促他在解除勞動合同協議上簽字。

  “公司還扣發了我的工資”,精神和經濟上的壓力讓袁毅鵬苦不堪言,2008年1月11日,袁毅鵬選擇了自殺,但被人從死神手上拉了回來。

  一個多月后,因“喪失了所有自信與尊嚴”,袁毅鵬在武漢家中再次服藥自殺。

  “兒子自殺的事對我們的打擊太大了。他爸爸為了他的事情哭暈過去好幾次。”袁母至今心有余悸。

  第二次自殺后7 天,IBM 公司送來了單方面解除勞動協議書。

  波折:初戰告捷又遇困境

  2008 年3 月7 日,袁毅鵬向上海浦東新區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提起仲裁。他以反抑郁症歧視為由,要求IBM公司繼續履行勞動合同,補發工資、補償精神損失。

  《中國青年報》、《新聞晨報》及網絡媒體刊發了大篇幅的連續報道。袁毅鵬被輿論冠以“中國反抑郁症歧視第一人”稱號。

  2008 年6 月18 日,浦東新區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裁定:袁毅鵬與IBM 公司的勞動合同繼續生效。

  IBM 公司應補發袁自2008 年2 月起的工資共計57332 元。

  袁毅鵬初戰告捷,但他很快收到了公司發來的通知。雖然公司將“在裁決生效之日起5 日內補發工資以及獎金”,但建議他的“工作地點安排在武漢,工作方式為在家辦公。”

  袁毅鵬堅決拒絕。他認為,“抑郁症患者需要和群體一起工作,才有利於康復。公司讓我在家裡工作,簡直是判處我的死緩!”

  於是,袁毅鵬給IBM 中國公司周偉焜董事長發去一封請求信,表達了自己希望回到公司邊上班邊治療的意願,但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隨后,以反就業歧視著稱的北京益仁平中心就業歧視法律援助事務所決定聲援袁毅鵬。

  決心:“我知道后果,但現在隻想維權!”

  “我媽在公司的工業園舉懇求紙張站了一天。我被公司三天一封快件,一天一封郵件重新逼回了醫院,我想哭!”

  “我媽站不動了就坐著,坐不動了就跪著,我媽還會繼續請求他們,我不孝!”

  ……

  這是袁毅鵬7 月27 日發給記者的幾條短信。

  袁毅鵬表示,他“知道這麼做的后果”,但他現在隻想維權。

  為照顧袁毅鵬,趙玲業專門在上海租了一間房子。由於袁毅鵬的社會保險和醫療保險已被停止,住院費全部由自己承擔,“家裡背上了沉重的負擔。”

  與IBM 鬧得這麼僵,是否后悔? 袁毅鵬說:“ 我明白,即使回IBM 公司工作,與鬧過矛盾的上司也不容易相處。甚至離開IBM公司后找工作也會受到影響。”但他堅持:“人有時要被迫選擇一條痛苦的路,我還是聽從內心與直覺吧。”

  呼吁:期待我國出台《反就業歧視法》

  湖北德馨律師事務所劉陸峰律師認為:一般情況下,在福利待遇不變的情況下,公司可以根據需要決定員工的工作方式,“但這必須建立在員工本人同意的前提下”。像袁毅鵬這種情況,如果在家工作不利於其身體康復,IBM 公司就必須尊重他本人的意願。如果IBM公司因為袁毅鵬患了抑郁症,就拒絕其重返工作崗位的請求,就是歧視行為。

  劉陸峰介紹,目前,我國在反歧視方面與國際還有很大差距。

  武漢精神衛生中心防治科主任劉修軍表示,目前,我國約有2%到3%的人患抑郁症。統計數據顯示:中國每年有20 萬人自殺,其中16 萬因為抑郁症。隻有5%的患者得到了正確治療。

  近年來,用人單位針對健康狀況的歧視現象屢見不鮮。不僅有對殘疾人的歧視、對乙肝患者歧視,而且逐漸對抑郁症等患者歧視。法律界人士呼吁:各種針對個人健康狀況的歧視現象應該得到法律遏制,應盡早制定《反就業歧視法》,可從根本上遏制用人單位對勞動者的歧視行為。

  袁毅鵬7月20日致IBM 中國公司董事長的公開信(部分)

  周偉焜董事長:

  ……

  請考慮到患有抑郁症員工的病理特征,體諒抑郁症員工對於孤獨的害怕。

  懇請公司不要把抑郁症員工孤單拋棄在家中工作,那等於是宣判了我的死緩﹔

  懇請公司不要再每三天一封措辭不斷強烈的EMS 逼迫我在“同意在家辦公”還是“拒絕”之間做出選擇﹔

  懇請公司不要在我出於對孤獨的恐懼為求生選擇了“拒絕”后,立即將我開除。

  懇求周董事長出於人道主義關懷,

  1. 幫助我回到集體中,恢復正常人際交往,使我能夠保持已恢復病情或治療病情。……

  2. 幫助我恢復一年來中斷的勞動技能與毀掉的自信,由於電子技術更新太快,我的勞動技能已被淘汰,需要公司的幫助,逐漸恢復更新我原有的勞動技能。……

  3. 幫助我恢復與社會交往的勇氣……

  求您了!周董事長!求求您聆聽一下您的員工的聲音﹔求求您幫助一下您的員工,幫助一名抑郁症員工,活下來!

  您的員工:袁毅鵬

  2008年7月20日

  (記者 劉漸飛 實習生 周霞)

  來源:長江商報

(責任編輯: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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